‘清晨六点, 清晨六点——’
古以来,活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不大睡懒觉的,正所谓暮鼓晨钟, 夜里有那报更的锣鼓,而到了『色』放亮时, 大多城池的钟楼也都会鸣响报时的钟声, 若是那长安、金陵、武林一般的大城,能够城楼上踞墙远眺,望着各坊内钟声次第响起, 坊渐开的景象,是很可以赋诗一首的,而吴兴这样的城, 钟楼有也只有一座,他开始敲钟之后, 有出身孤院七八岁的孩, 便也提着己的锣, 街坊内走动了起来, 一边敲锣, 一边大声地报时。“六点了, 起床吃早饭喽, 上工怕迟到喽!”
买活军这里的考勤是相当严格的,从前不同,哪怕是铺子, 该开的时点不能错, 若是给衙里做事,更是不能迟到早退。许多人都『迷』『迷』糊糊地搓着眼睛,从床上艰难地爬了起来——买活军没来以前, 他多数是从晚上七点多便开始准备休息,至晚九点也就睡了,次日五点起来都不是问题。
但从蜡烛没那样贵,而饶收入也提了,不知为何,便染上了晚睡晚起的习惯,有时甚至是晚上十点方才入眠,这样一来,次日当然是晏起,若是休息日甚至还能睡到早上七点钟呢!
然,也还有许多人依旧早起,六点钟这会,吴兴西内的街巷里,早餐铺子乎都已经火烧得很旺了,他现做的是第一班意——很多菜农会来买个菜包子,一边吃一边等候主『妇』上工之前急着买菜。还有晨练回来的壮汉,回家吃早饭以前少不得也要找补点烤饼、蒸包子馒头。
最近是端午,卖粽子的也多,来个咸蛋黄酱油肉馅的大粽子,虽五文钱一个,是偏贵了,但有壮汉手那样长大,猪油浸透了糯米饭,里头一条酱油泡过厚厚的五花肉,还有一个咸蛋黄也是扎扎,没有丝毫掺假,刚六点过,一锅就卖光了。会做的主『妇』买一个粽子回去,还要切了片,拿一点油,两面煎黄了,一家人分着吃,顶胃得很,再是能吃的子,吃了这个一早上也就不用再找补了。
金逢春一早就跟着买活军的队伍出去慢跑,她领着吴兴这里常来晨练的女娘,跟兵丁之后,绕城跑了两圈,都跑了一身的大汗,这才踩着朝阳踏入城,四散而去——不少兵丁女娘都去买粽子,他也是这一波的主要客人。金逢春虽然定决心要回去吃食堂,但到底还是没忍住,走过街边的豆腐丸摊,屁股不知怎么就坐了,既然已坐了来,就不再矫情,叫了两个炸灯盏糕来佐餐。
灯盏糕是吴兴县这一带特有的一种吃,用米浆裹着萝卜丝,间再填一块酱油腌的猪肉,锅慢炸。豆腐丸也是吴兴县做得最好,嫩豆腐蒸熟了用调羹刮成丸子,再往里填一点肉星子,汤里撒了葱花,汤清味鲜相当可口,这两样吃许县临城县、云县是不见踪迹的,金逢春虽然临城县长了十四年,但母亲逢年过节也会偶然做来换换口味,这是她喜欢而不能时常品尝的美味,这一次回吴兴县做事,逮着了机会然是大吃特吃。
太阳刚升起来,气已颇热了,街面上来往的人员也逐渐增多,大家都挥汗如雨,抓紧时间进食,早饭是一唯一一顿热餐,到了午,酷暑难耐,再吃热饭的吃不去,虽然买活军再三强调不能饮用水,街面摊贩卖的凉粥也还是很畅销,这凉粥然都是用井水来投的,哪有这么多时间来等热粥己放凉?要冰这也然是没有的。
于执行上的确也存困难,买活军并没有严格取缔凉粥这类吃食,金逢春等人只能做到己不吃,但她每次外食时还是忍不住会想起此事,总心底斟酌着策。虽然此事目前暂不归她来管——金逢春现身上挂着三四个职务,但并没有食品卫这一项,她主抓的还是农业产女『性』权益促进。
成功入伍的于月比,她的发展目前来看是更好一点的,只有的开始抓农业了,才能感受到六姐农业产的重视,被放这个职务上,那就是要大用的先兆。金逢春先主持土地分配,现抓夏粮,她也有强烈的时间不够用的感觉,但越是这样就越要锻炼身体,还要公务之外抓紧一切时间学习。
金逢春现乎已经不记得买活军来之前,她过的是什么活了,她也不再为许多外头看来出格的行为感到异样,甚至上周她还闯进军营里,追着刚值回来,热得脱了上衫光溜溜打着赤膊的连长,质问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湖头村修路,再晚就要耽误『插』秧机的试点了。
今也是一样,个兵丁一边走一边她指指点点的,不知是否传她连长的桃『色』新闻,他倒也不一定相信这是的,或者有什么恶意,只是年轻的男孩子似乎嘴总是发欠,金逢春压根不予理会,她风卷残云般吃完饭,她抹抹嘴,回宿舍草草擦了擦身子,洗了个头——她一直维持着短发,便是因为常锻炼的人短发洗头方便。
湿着头走出宿舍,六点半风已很热了,金逢春把袖子往上捋到肘部,戴上斗笠走向县衙她的办公室,路上或许有人她的衣着报以异样的眼神,但她并不意,这鬼气是太热了,要外不断的奔波,她只想着贪凉,别捋袖子了,就连鞋,最近也流行一种草编的‘凉鞋’。
这种凉鞋是千层布的鞋底上加纳一层草底,再用草绳编制了两道条条上头,传统的木屐很相似,但更好走路,这种凉鞋要做活的女娘受到了广泛的欢迎,而随着凉席的流行,脚一就变成了一种非常通常的器官,不论是女娘还是汉子,都不再因为它的『裸』『露』而感到不。
现路上走的女娘很多也金逢春一样,把袖子折起来,如果她还穿着老式的衣裙,那就用襻膊把袖子吊起来,但总的来,老式衣裙尤其夏消失得很快,因为布料是难免重叠的,现人更爱穿买活军推出的一种新的圆领粗布衫子,甚至有汉子竟大胆地穿起了短袖来。
听更南边的腊,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炎热,而不论男女也都是不穿衣服的,只能气的威力很大,而且有人心的障碍,金逢春发觉,它强大的时候,可以强大到杀人不见血,可当它一旦失掉了己的根基,哪怕只是一点点,只要有那么一部分的人不再它当回事——这障碍就像是纸做的老虎一样脆弱。
乎是刹那间,这风俗便完全溶于水,就这样消灭掉了,而世道也并没有如那老学究担忧的一样骤然大『乱』,金逢春问过一比较进步的年轻吏目,他的感觉是县里的治安案件反而变少了,尤其是『妇』女相关的恶『性』案件。因为大部分的青皮流氓不是被抓走,就是有了事做,而且女『性』遭到侵害的时候也敢于呼救,也敢于反抗,甚至是敢于动手伤人了。
是以,吴兴县的『妇』女比较胆大的那,便拥有了炎热的气『露』出手臂脚面来散热的权利,金逢春地挽着袖子,快步走进办公室,她的个属也都来了,张站起身,“主任,你的信到了!”
他是早认识的,来很巧,张是临城县徐地主家的亲戚,他姑姑是徐地主家的媳,两人都还没有考进吏岗的时候,便炸鸡铺前碰过一面了。今年他考到了吏岗,被分配到吴兴这里来做事。
不过一年半来,两饶变化都很大,金逢春晒得黑了个度,虽然她依旧不,但也不像是从前那样瘦弱,现她的身材,若按以往的标准来便是壮的。她的腿不像是鹤腿一般轻盈而有仙气,反而裤子绷得有紧——她因为身体素质的缘故,落选了军岗,因此很不服气,过去的一年里有空就打熬身子,再加上要时常去乡里视察产,哪怕没有刻意去怎么样,腿也因此变得粗了,动作的时候能见到绷紧的肉,距离‘瘦不见骨’显然越来越遥远,而她的肩膀也因为时常背包,也试着做‘俯卧撑’而变宽了,不再是美人必备的削肩。
她的手臂粗了,握紧的时候会有老鼠一样的肉动来动去,阳光太烈,她也比以前要黑得多了,她脸上现出了买活军的吏目常有的那种神气:精干、严肃,充满了权威,看上去就很不好惹。买活军里那出众的女娘往往具有类似的气质,仿佛她手里都握了一把烧火棍,随时准备把那敢于反她的人一棍子敲翻了。
如果张大孙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这样的金逢春,他是一定不会被吸引的,但他毕竟也为买活军工作了大半年,审美上似乎接受了一开示,两人共事一年来,办公室的人乎都知道张仰慕金主任,不过他的年纪都很,张大孙的仰慕是不好十分地表达出来的,而且金主任忙得根本顾不上这——他所有人都忙得要命,张大孙很快也忙得没心思想别的了,这传言也就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便被众人遗忘了。
“是一堆信!”金逢春个手共用一间办公室,她看到己的桌面就摇头,连忙坐来拆信,“这都是来哪里的?”
“今各县的信都送来了。”张文——也就是张大孙,“也是巧得很,大多都是公函,私信我给您垒桌边上了。”
“现送信速度倒是越来越快了,邮递员还够用吗?”
距离七点还有一会,没有正式上班,这是大多数饶看信时间。——邮递业务也是买活军治一个蓬勃开展的新行业,而且就是这一年间骤然兴盛起来,甚至连金逢春知道了今年邮局的利润时都吃了一惊:买活军做许多事都是暂时见不到回头钱的,比如修路,但邮政却是非常少见的成本极低而收益极的行业,她这样站到了一定度,可以纵览局部的级官吏来,邮递业甚至可以直接带动了造纸业的发展,让许县新开的造纸厂吸纳了至少五百多名工人,却仍能保持着盈利。
当然了,从前也不是没有人靠代笔书信挣钱,大多数人都知道通信是很然的一种需求。但从前多数都是商旅来携带书信,或者是托了驿吏,总的来,一个县城,一日能有十余封信往外去都是多的了,更多人还是请人捎个口信,因为也没有什么好的,托人写信,到霖那边还要托人念信,往往会出现寄信人a,写信人写了a+1,念信人念成了b,而收信人领会到的意思是c这样的局面。
因此众饶认识里,通信是一种很奢侈的事,仅仅属于那书香第、豪大户,普通人一辈子能寄个两三封信便已经是很见得过世面了,甚至一『妇』女来,就连去找代写书信的先都是一件很大的事。这么县之地,还要安排专的邮局,有这个必要吗?那驿吏一般的邮递员,不就是每日里去衙里收发信件便足够了吗?
这就是见识的限制了,或许谁都没有想到,当纸笔的价格被打了来,百姓的收入提了上去,而识字率——至少是识拼音率逐渐往上攀登的时候,人写信的热情会有如茨汹涌。谁没有个三亲六戚外村呢?若是以前,远亲不如近邻,一旦离开了本村,之后就只能偶尔来往了,有事是指望不上的,但现可就不一样了,现有了水泥路,村村之间也有许多人马来往,哪怕没有专职的邮递员,请人捎信也没那样遥不可及了。
再者,现出做工的人也多了,有上进的农户,哪怕只有十半个月的农闲,也要进城去找活做,他是很需要家里随时联系的,城里看见了什么稀罕而昂贵的商品,需要家里人商议着该不该买,家里人也要叫他回来帮农忙了——
还有农家,他有一两个子女被厂子招走做工,从此就长住外面了,还有那从前被送进城去做学徒的子弟,从前是音信断绝,两三年才能回来一次的,现都很有了家里联络写信的动力。这买活军治流动的人口,他的通信需求就足以支撑起一个很大的市场了,更何况还有商铺,他要码头通气,工厂要联系他云县码头的办事员……当人口开始流动,信息的交流便成了不可或缺的需求,而其蕴含的商机是大敏的百姓无法想象的。
他更加无法想象的是水泥路所带来的信息流动的增幅,因为有水泥路的缘故,信息的递送快了不知倍,从衢县寄往云县的信可以七日内到达,这是以往根本不可能去想的速度,若是以往,哪怕是亲派出信使,一封信要从衢县走到云县也至少要一个月,而若是托人辗转捎带,三个月、半年,那都是很有可能的。
城里的住户来,牌号也成了一个新玩意,有了牌号街巷名,他写信就变得更加的方便了,村要落后一,邮递员不会每都来,目前大约是一周来上一次,但如果有村到县里办事,便可以提前把不‘保递’的信件领走,村现若要寄信,很多都是托帘要进城的人去寄,非农忙的时段里,也就比城里要慢上两三。
十半个月便能听到远方亲友的消息,这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,买活军寄信的花费不太贵,是按路程来算的,最远的信也不过收五文钱,他还有一种‘保递’的服务,多加五文,可以保证信件是邮递员递给本人,这往往是夹带了钱庄汇票的信件会购买的服务。
到钱庄汇票,这是一大篇文章了,金逢春没闲心琢磨,只是微微地感慨了一番邮递的赚钱,以及这一行成本之低——没见过这么好挣的钱!怕不是修路的钱都里头赚回来了!那来修路的工人不知有多少筹子都被六姐就地回收……
时间有限,她先翻了翻亲友的信件,邮递业也极大地方便了金家这样大家族彼此联系,金逢春乎每都要写一两封信,她今日收到了临城县的母亲,云县的三哥,衢县的双喜许县的于月写来的信,因为数目较多就先不看了——哪怕每一日都非常的忙,但想到还有亲友的来信等着拆看,这一她的心情都会有点好。
还是看泉村的报告好了,『插』秧机的试点就是这村,『插』秧刚过,封信应该都这有关。金逢春拆开信件,同时准备好纸稿预备摘抄重点,这是她逐渐养成的习惯,要把每工作的要点记来,不然凭己的脑子的记不住,难免有错漏。
『插』秧机的反馈相当好,但农户来合伙购买的热情并不,主要的顾虑集养护上,他更想买牛……果然,还是大家畜有很强的热情。
事上,金逢春早已经留意到了农户养牛的渴望,而且已经写好了报告,这是为了总结农户的消费倾向,以便于买活军更好地回收筹子。她手里的石墨笔打着稿纸,飞快地往看,“因为想要牛,农『妇』赚钱的热情更涨了,她想要去纺织厂当季节工……”
她的眉头不禁皱了一,“事是好事,但……这可有麻烦了……”
一般情况,主任级别的会议上都是如坐针毡的金主任很快抬起头,用权威的语调发出了不祥之音,“张,你手里的活都暂停一,咱抓紧时间开个早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