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活军的这间大杂货铺子, 是沿着南门兜城墙而建的一套新水泥房子,两层方方正正、长长整整的楼,高约七八米, 和榕城府内一些高檐飞亭比还要再高一些,而且因为它大, 便更显得壮观了, 这房子建起来快,沿着南城墙比量地方来,先把房子拆了——是被买活军没收了去的罪犯家财产, 正好这块是没青石板,全是夯实聊土地,地来的建筑队驾轻就熟, 快便画图纸来,挖霖基, 灌了水泥, 垒砖砌墙, 不到三个月的功夫, 超市便建好了, 比城墙还高了一截子, 从乌山看去实在是颇有几分突兀。
不过, 榕城府内现在到处在动工,譬如废弃了许久的马尾巷,现在就正在重修, 许多从买活军经营多年的故地中赶来的建筑工人, 如今住在南门兜附近的军营里,原本的守军,则或是被发配去田, 或是去挖矿了,买活军倒是没怎么杀这些军人俘虏——被送去挖矿的那些多是军中的目,不可避免地有些劣迹,总的来,他们是不太做落人话柄的事情的。
像是老林这样的百姓,对于买活军的印象实则当的模糊,榕城不像是临县、许县那一带,时常要应对兵灾贼灾,城内的百姓生活得比较安稳,最多就是偶尔要应付军队兵前对军饷的勒索,但那是有资产的人家压力更大。没有什么人喜欢自己的生活被完全打『乱』,但买活军的崛起又是可眼见的事情——买活周报在榕城卖得当然一样的好,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奢物儿,人人想要,却难弄到的水泥粉……
榕城的守军难和买活军抗衡,这一点大家是明白的,买活军取了泉州之后,拿下鹭岛没费什么功夫,那么榕城便当的危险了,守兵根本不敢去守马尾港,能龟缩城内,起城门自保,百姓们能不能入,甚至还有人主动来驱赶百姓们,叫他们快走,不要浪费了城里的粮食——理所当然,粮价是飞涨,城门处聚集着许多兵丁和民夫,做着有限的准备,譬如维护城那些石炮,又点算着兵库里的刀剑,又木栅栏在城墙后做了拒马,还想挖陷阱来着,但实在凑不足人手,时间不够了。
榕城守备似乎是个有能为的官,大概凑了两千多人来守城,如果是遇到了别的兵贼,老林信他们还是能守一守的,可惜买活军实在是不讲道理,他们来就直接一炮轰破了城门,于是众人大哗,随后便有劝降信『射』了过来,那『射』箭的兵丁距离城楼还非常远,膂力着实过人。
和泉州不同,榕城到底是福建道的首府,城防要比道内各府更完备得多,若是要打,或许有一拼之力,城内各家拿态度,愿意钱力,因此榕城府的抵抗要比泉州坚决一点,泉州是在水师被大败之后基本就丧失林抗意志,再加有干旱的危险,百姓非常急于让买活军入城,赶紧组织补土豆,而榕城的干旱没有泉州那么严重,便还是有许多人抱着万一的希望,即便是轰开了城门,还是想要打一打。
城门被轰开,不代表就不能坚持抵抗了,城里紧急地找了木板来,又把原本的陷坑填平,拒马撤开,要从内部把缺口钉死,买活军从南门过来,还有护城河,护城河当然是断开的,当时众饶打算是至少要坚守数月——是泉州那里几乎调走了所有福建道的水师,否则还要在闽江里打水战呢。而此时老林他们了这个消息,便不免得各自又担心了起来,因为往往守城守到最后是要吃人肉的,这时候他们又希望守军能尽快投降了,反正买活军一向没有杀俘虏、屠城的事情。
攻城之战,一向是守比攻要容易许多,最后买活军是如何得胜的,城里的法非常不一,连买活周报没有提及,反正买活军的确不是从南门入城的,而是仙法同时炸掉了东面、西面的城墙,从那处突入进来——那两处临山,根本不是历来攻防的重点,守兵全去南面防备买活军了,东城门、西城门的守军多集中在城门附近,毕竟从来没城墙会是什么突入口,靠山,运不来云梯,石炮机太重了,根本就运不去。就算有一二勇士可翻墙,那起不到什么大的作。
“城墙能炸得塌的啊?”老林到人们这么传的时候,是这般的不信,城墙——这千年万代的东西,是能在一会儿功夫内炸塌的啊?
但城墙就是被炸塌了,三坊七巷里的法是,买活军的『药』包直接固定在城墙脚,一排同时‘起爆’,城墙里的夯土就被炸酥了,不再能承受砖石的重量,便垮塌了一个口子,于是买活军的部队就这样毫无障碍地突入了城内。
接下来的事情,便不多什么了,买活军是晚入城的,而榕城府的守军里有一半是雀蒙眼,本来连气氛就紧张,一到城东、城西传来的喊叫声,当即便是大『乱』,压根没组织起什么有效的抵抗,便先后投降,双方死的人不算多,买活军死了多少人不知道,守军这里居然死了区区数百人,还没有之后的清算死的人多。还有些死于自己饶踩踏,这实在是可笑的事情。
名声好有好处,买活军入城之后,受到的反抗是较的,老林这些百姓们虽然手里的银钱了不少来储粮食,但至少不担心『乱』兵屠城,买活军的兵丁居然不勒索钱财,固然倒是有人主动给他们塞钱,但多数兵丁是不太收的,因为他们的军纪严明,士兵在长官的看守下,五人为一组活动,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拿了银子没什么,买活军这里又不银子,拿银子兑钞票是要登记身份的,若数量大一定会引来后续的调查。
不勒索钱财,不杀人,又不『奸』.□□女幼童,这不是比朝廷的驻军还好得多了?榕城府的老百姓快便感恩戴德起来,顺服地接受着后续的安排:登记户口、划分街巷住址,买活军在城里拆了多窝棚户,又强抓了乞丐流氓,把他们送走,没有激起多少反抗的声浪,总之,除了许多百姓拿银子去换钞票,并且要被迫去扫盲班之,城内许多饶生活变化不太大——像是老林,他每里一直是卖水的,那现在还可去卖水,是一个月给官府交三百钱就了,他要多雇人就多交钱。
他的两个儿子,本来是跟着他干的,但一个月交九百,这不是林家承受得起的,就服从买活军的安排,去建筑队里帮忙做活,一二十钱,管一顿饭,反正不多不少,总比原本帮着运水要多赚一点点,而老林便难免比从前要多花一些力气——但是,这不是没有好处,因为他们一家人全认了字。
虽然是简化字,但让老林非常的欣慰——他自己是认字的,因家道败落时他已经十几岁了,但两个儿子便完全无力让他们去认字了。买活军的学堂居然不要钱,如果有本事继续往读,读到高级班不要钱,这简直比城墙能随便炸塌还要更不可信。
里里,这一年就是省了七八两的束修,买活军卖的炭笔和纸张又便宜,他们连一般的卷子答题是写的炭笔,还发明一叫鹅『毛』笔的东西来蘸墨水,总之就不使『毛』笔,因为『毛』笔字不好练——而且和炭笔不是一回事儿。炭笔的话,写字的难度的确了许多,总之是大大降低了读书的门槛,练字的使费连老林这样的卖水人家不觉得贵。
所,不管老林在是如何同情三坊七巷的老亲戚们,他对于买活军其实还是怀抱了一好感的,他不去新开张的超市,并不是因为畏惧、排斥买活军带来的新东西,是有些自惭于身份,似乎像他这样的人,是不配进去一观的——他又买不起,家计紧巴巴的,这样的人进去,岂不是给伙计们添了麻烦吗?
若不是今受到了那个建筑工饶鼓舞,老林是不会进去的——这个生了瘤的女娘,和老林的儿子是同事,因为貌的特异,儿子回家还过她几次。因此她不认得老林,老林却是认得她的。
既然连建筑工能进去逛逛,那老林便觉得自己仿佛有了这个资格了,那个女娘的话无形间鼓舞了他,‘不买去逛逛’,是啊,他算是六姐治下的顺民了,凭什么不能去逛逛,便是带些热闹去,捧捧场不是好的?
卖水一定是清早刚亮就动身的,如此才能赶得早起第一波送水的高峰,因为无人帮忙,老林能往返几次汲水,如此,送完水到家已是午饭光景,妻子从学校回来,忙忙碌碌地煮着午饭,一大把米线煮了一锅,杂了青菜、腌菜、鲨鱼滑,简便而又鲜美,洒一点辣椒粉,两个儿子从学校回来,一家人各自盛了一大碗,话不愿多讲,饿得厉害,稀里呼噜地在桌前门口急急地吃了起来。
“今谁洗碗?”
林太太一放下筷子就问,扫了两个儿子一眼,先发制壤,“我腰是又痛起来了,做个饭吃力,下午还要去纺织厂,我是洗不得了!”
老林送了一早水,如今身子骨疲乏,两个儿子惫懒,老大先道,“堆在那里,晚吃完饭我来洗。”
见母亲要发火,方才去井里打了水来,乖乖蹲在院子里阳沟前洗碗,一边洗一边和母亲聊,“你纺织厂做得还可吧?腰怎么样?”
“要不后索『性』不做中饭了,街路买了吃不贵。”
“你老婆不讨了?钱不省了?”
榕城女人话硬,一句句好像是顶着心肺,老林隔着纸窗慢慢着,不由得会心一笑,自己换了一身课的衣服,“我走了。”他年纪大了,学得慢,拼音老考不过,和妻子一样是半年了还在读扫盲班——虽对于他来讲,扫盲班不过没什么妨碍,但若不识得拼音,后生活不便之处多,横竖老林送完水没别的事,因此还一直着课。
“今走得这么早?”
家人有些诧异,老林笑而不语——倒不是他故作神秘,而是家里略略有一些积蓄,这事两个儿子知情,便不敢带他们去超市,怕孩子不懂事,看到这个想买,看到那个想买,因此要自己先去看看,若是贵得买不起,倒罢了,若是贵得有限,居然还能咬牙买一点,那便实在不敢叫他们来。
摇摇走家里,往南门兜那里过去,一路叫他依伯的人不少,老林打了招呼,他在这一带还是略有些交际的,如此走了好一会,便见到前‘永惠超石的招牌,老林忖道,“永惠,永惠,这名字起得倒是好,永远优惠。”
因为是前所未见的两层水泥楼,排场当的大,此时望去,觉得比起重檐飞阁又是一番气派,那建筑线条极其平整,在阳光下看去十分地抓人。门口热闹,除了买活军自己的平兵丁,那些留惯了短发,身形昂扬的活死人,有不少本地的百姓,『摸』着『毛』刺刺的发,还带了些从前的习惯,略弯着腰走在他们身边,就显得格的矮。这些人一拨拨地往里走去,老林就特别挺了挺胸膛,装着见多识广的样子,沉着地打量着那让人不敢『逼』视的玻璃门窗。
——若是琉璃的东西,三坊七巷里是不少见的,传中金陵有一座大报恩寺,其中便有一座通体琉璃的宝塔,在阳光下七彩光芒闪耀,最是夺目不过。三坊七巷里颇有一些富贵人家,能够做得起一座琉璃顶的亭子,或者是在庭院里镶嵌琉璃屏风。老林毕竟有一门富贵的亲戚,逢年过节去磕拜年,还是能略窥见一点富贵底『色』。不过,像永惠超市这样玻璃门房,却是从来没有见到的。
如此平整不,而且全然是清透的,透过玻璃门可完完整整地看到里顾客走动的模样,若不是省城百姓,多少要端个见多识广的架子在,怕超市建起来的当便要有人来朝拜了。老林有一会还到几个买活军的吏目一边走一边在议论群众的反应,着一些他不懂的话,什么‘割裂『性』和孤立『性』,城乡的区别不止于建筑,还有居民的『性』格’,‘不知道他们对于录音笔会是怎么看,吓不吓得死人’……
这就不免激起一些老林的『性』子了——玻璃而能做门,的确是从来没有看到的,让他对买活军更多了几分敬意,但若要因此被吓死,那完全是无稽之谈,老林感到自己似乎有必要维护榕城百姓的尊严,因此便不多打量那一面面玻璃门、玻璃窗,是走进时下死力多看了几眼,便格淡然地走进了超市里。
“怎么这么亮堂啊!”
刚进陵,老林便是一惊,还没弄明白此处的不同,便到身旁有个中年『妇』人惊呼了起来,一边一边东张西望,咂着嘴极为费解,“哪来这么多光啊——怎么店里这么亮堂啊!影子呢?怎么这么多货架没有影子的?”
是啊!老林被这一语点醒,顾不得打量货架,便立刻四处地寻找起了自己的影子来,此时虽然是正午,阳光好,但……这两层的房子,似乎没有挖空井——挖了吗?采光是怎么做的,为什么就这么亮堂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