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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活第32章 张老丈腊月出行临城县.张老丈、张大……

作者: 御井烹香     更新时间:2025-01-22 18:01:40

“六姐见我?”

腊月二五, 张老丈收到一个意外邀约,这邀约让他很意外,也感到难拒绝——从临城县赶来押运最后一批铁制农具的徐地, 临走前邀请张老丈一家到临城县过年,言了这是买活军的意思。

在这样一个时代, 规矩两个字可很大, 也可很,了腊月,一般就不再走亲访友, 而是忙着备年货,又和各种店铺结账:如今的习俗,很本地生意都是每年结账, 越是大户人家越是如此,像是苏杭这样的繁华城市, 体面人家就连上书楼喝花酒, 和表子取乐, 那都是每年到了腊月二三, 由这青楼楚馆、瘦马人家的龟辗转请管家喝酒赔, 一总结了局票年帐, 平日里的渡夜资, 随手给妈妈、养女的打赏,那都是另算的。若是那少爷偷偷地来,不敢家里道的, 还额外花钱打赏龟, 才能把账自己平了。

临城县是连正经表子都没有的乡下地方,许县好一,虽然这年来日子也难过, 但还有流莺南馆,也还有煊赫人家依旧维持了用脸挂漳习惯,腊月里这人家也很忙,一面结别饶帐,一面使动手下的帮闲出去追债,每年按惯例腊月都是还债清漳时辰,所‘腊月债,还的快’,那拉了饥荒的人家,即使一时半还不出来,也给债一个交代法,若是脸面,这时候少不得私下处央告,又或是去当铺走几遭,好歹把利息应付过去,到了年是卖儿卖女,又或是铤而走险,干脆一家子做了流民,那都是年的事了。

如果是无赖人家呢,这时候就往乡下去躲债了,只躲过了年关,新年一到,债见了面也只有恭贺新禧,绝不再提半个字,这笔帐就当是暂时折了,不过来年想再借,也可就难了。

年关难过,许县这里,每年到了腊月里,便觉得日子一年不如一年,往昔还殷实的邻居,了腊月,夜里便常常能听到他们家传来的低泣,也未染上什么恶习,也一样勤勤恳恳地生发家业,只是连年来收成不好,苛捐杂税又,任是百般挣扎,依旧是青黄不接,家业眼看便败落了下去。一家冉了腊月里,坐困愁城,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除了哭又能有什么办法呢?

今年腊月,情况便有不同了,自从月初买活军来了那一次之后,短短两个月的功夫,城里便有了不的变化,人们脸上的容了,头发短了——像张老丈这样的境况,在许县已算是很体面的了,至少还能拿得出本钱来做生意,在临城县也有得上话的亲戚能搭线。许县大数百姓前几年是想卖力气都无处可卖,如今买活军崛起,一直在招工,而且还管一顿能吃饱的午饭——午饭吃的还是精白米!从许县到临城县,村子里的男丁几乎都去给买活军做事修路,甚至还有在许县另一侧的农户,闻风赶来,连报酬都不敢想,只求卖力为买活军做活时,能吃个饱饭,实话他们中有很人,长到这么大,几乎都不太道吃饱是种什么样的感觉。

买活军不是什么人都,规矩分严格,第一,脑子清,肢健,能够为买活军做活。第二,一旦录用,必须严格遵守买活军的行为规范,譬如去了后就不许随意回家,剃头换衣,不得随地吐痰便溺等等。若是做活中偷懒,当场便开革出去,若是敢于欺负其余工人作威作福,那就直接发往彬山做苦役去。两个月的工期,有上百人因这样那样的缘故,或是逐回家中,或是再也见不到他们回来——许泼皮无赖都直接送到彬山去了,但剩下的千余人却都吃了两个月的饱饭,学了买活军的拼音和简便数字,且去了临城县,把自己的报酬换成了布料、精盐和铁器,甚至还有家庭,男女老少都出动为买活军做活,又一起到临城县去,拎了鸡鸭和一篮一篮的鸡蛋回来,脸上带着红润,带着容,让许县这个年的喜气都比平日里旺盛了许。

张老丈是许县最早往临城县去的绅士人家,回许县后受到了很高规格的礼遇,顺理成章地就做起了许县-临城县之间的生意,两地之间的道路如今不亮就有人走,黑了还有打着火把赶路的商队,商队需伙计,修路需工人,听临县还在不断招聘养鸡场工人,养猪场工人……买活军需太人为他们做事,别许县没闲人,现在路上连流窜的盗匪都很少了——这妨都出来给买活军做事,至少一能管三餐一倒,质量都还不差,这日子比做劫路匪安稳了。

但也都是有得赚的,买活军除了粮食和盐几乎什么都,而许县,及许县周边道路可辐『射』到的几座大城,甚至是省城,现在缺的就是粮食和盐——上好的精盐,蜂窝煤、三股绳的新式蜡烛……有少许县那几家大户就包销少,许县最大的地张家,今年的日子也很好过,腊月里去他们家结漳掌柜,出来时脸上都带了。往日里张家的帐是最难结的,偏偏还不能发火,只能陪着,腊月里从他们家出来的掌柜,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五味杂陈。

于张老丈而言,今年这个年自然是过得有兴头,但里也不是没有远忧——眼下倒还好,大家都还在『摸』着买活军的脉门,凡是不敢往绝了去做,但张地其实已在试探买活军的底线,连着几次试着从临城县走私,买活军抓出来之后,也只是遣使上门道歉赔罪,当家人迄今都没有前往临城县拜见谢六姐,这其实已了张地家的态度。张老丈也不自己在担什么,是担张地和买活军打通关节,从此包揽和临县的买卖,连汤都不留给大家喝呢,还是在担张地触怒了买活军,买活军剑指许县,把许县也卷入了那异样的漩涡中,从此迫完入新生活中去。

谢六姐见他,是因为什么缘故呢?是一步打探张地的动向吗?两个月前谢六姐让张老丈‘给买活军带个话’,张老丈事后斟酌再三,虽然修饰了文字,但还是把买活军的意思如实传递给了张地。不过他们两家虽是族亲,平时往来得却不,之后便没了后续——买活军是正月五上门拜访,可若是张地有意报效,都两个月了,早该有所表示。

这是依仗着自己家那数百家丁佃户么,还是依仗着在州城做大官的兄弟……张老丈也不敢过问得太深,这种事他最好是沾都不沾,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,既然六姐见召,便只得把家里千头万绪的事都交给老妻,又自个儿上门给几家往来的商铺都结了帐,留下次子持祭祖,徐地是早赶着回去了,他便自己带着早逝长子留下的一个年七岁的孙子,一起赶往临城县过年。

这个孙子虽已七岁,但一向身体弱,到了冬常发咳嗽,张老丈虽然几次来往临城县,也不敢带着他『乱』走,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许县,一路上倒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,都想问一问。待走过了许县出来那段官道,上了水泥路——买活军的水泥路已经修到了许县附近,留下最后一段官道,似乎在维持着许县最后的体面,此处已是许县城关界所在了,城关界之外,这两个月来已是铺了半边水泥路,腊月里停工,正月初五又上工,把另一半铺好,很快许县和临城县之间的货运便更加通畅便捷。

自从上了水泥路,孙子的眼睛滴溜溜地便没有停过,扒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的热闹,张老丈也由得他去,只是咳嗽了一声道,“头别伸出去,吹了冷风又咳嗽!”

二人在车内闲来无事,张老丈叫孙子做算学题给他听,他这个孙子人很伶俐,张老丈带回家的教材,他半个月就都学完了,因没有后续的,只能一再重看,此时甚么应用题都难不倒他。做做算学题,又趴在窗边读那标注了拼音的告,“安生产几大点,在山石滚落地方注意防落石……”

有了水泥路,从许县到临城县就用不着过夜了,这几了腊月,路上车辆行人比往少,车子走得更快,侵晨出发,竟是午后不久便遥遥可望见临县城郭,孙子感慨,“这么快!”

张老丈叹道,“仗这水泥路,否则,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时难,行路有难,你没经历过是真的不懂。祖祖送你姑姑来临县发嫁的时候,正赶上雨,那个官道是何等的泥泞难协…”

孙子哪里耐烦听老人讲古呢?虽然张老丈今年也才五岁,但不论是上还是自己的认中,都已觉得自己是老人了,便不其然啰嗦了起来,待到了城门才想起许规矩,忙忙地交代给孙子,这才和他登记入城,去澡堂子里洗浴。——因为许县这里来往客商了,城门外又新建了两间澡堂,又有许人有工做了,甚至还不够,还从许县和各村中找人来做工。

这是孙子第一次到澡堂洗浴,张老丈不免处处照拂,好在孙子虽病弱却很机灵,没闹出什么话,只是处张望着瞧新鲜,在澡堂子里几乎就引来了旁的旅人认契弟,还是张老丈慌忙喝退了,方才没有酿出摩擦。不过倒有个意外之喜——孙子洗了澡,或许是身子暖过来了,反而止住了咳嗽。张老丈怕他理发后着凉,又买了一顶帽子给他戴上,倒觉得比往日暖和得了。

得城来,孙子的话就更了,许问题连张老丈都答不上,他不过一个月没来临城县,临县仿佛又出了许变化,许县那里,年二年似乎都是那屋子,都是那人,临县却仿佛每一日都有新模样,一个月没来,城里又了两三处水泥院落,来往行人似乎比之前更富裕了,面『色』更红润,脸上的容更,集市更加热闹——还有许人都穿着那橘『色』的外衣,形制古怪,颜『色』却如此打眼鲜艳,这染料怕不就值许钱!

张老丈和孙子的眼神都在那奇装异服的行人身上打转,张老丈也罢了,上回来已经吃了一辈子的惊,如今再不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失态,孙子却没这份城府,扯着张老丈的袖子,“祖祖,这颜『色』外间可有卖的?我从未见过这颜『色』呢!这是矿石染的『色』么,还是六姐的仙布裁缝的?这衣衫便是过水了也不褪『色』吧!”

他身旁有个女娘正捧着书出来,恰好听了这话,不由就是了,“这附近哪有矿石能染这样的颜『色』!这弟倒挺聪的,确实过了水也不褪『色』,否则年节还没到,这‘服妖’子哪舍得现在就穿呢?”

再往前数年,当下还未大『乱』的时候,又是另一派景象,那时从北面京城到南方富贵膏粱之地,民风自由放.『荡』,礼教松弛流民成风,兴服妖之举,别商贾人家,就是平民百姓也不再遵守服饰规则的限制,男人服女装,服妖衣——形制、颜『色』都远超自己身份的衣饰,在所见,就连县城也不脱这般风俗。风气所在,哪怕家中米粮所剩无几,也倾其所有追求流行,一身家当大半都在身上穿着。

张老丈是经历过那段时光的,也因蠢华服是么的不堪损耗,有浪『荡』子弟,一身衫臭了也不肯洗,只换洗中衣,便是因为颜『色』鲜亮的服饰,一旦浆洗了便黯淡褪『色』,甚至互相晕染,一件华服从颜『色』鲜亮,到半新不旧,再到『奶』『奶』太太们拿去赏人,也不过是五六次浆洗而已——自然了,『奶』『奶』太太们看不上的成『色』,下人们来却又是极为体面的,这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染物褪『色』,这似乎是经地义的道理,但这道理在买活军身上又一次失效了,这样的衣衫下水如果褪『色』,这行人必定便珍藏到大年初一或是初三城赶庙走亲戚时穿,把最鲜亮的一次留给重场合,正是因为已实验过了下水了依旧如新,方才有人赶着在腊月里就穿起来,张老丈和孙子都是白其中道理的,这女娘——张老丈眯眼看了一,忽然认出来,“是金先生啊!”

这是给张老丈上邻一节扫盲班的金娘子,她也还记得张老丈,和他聊了几句,又问起许县的物价,一道走到巷口方才各自分路,孙子一路犹自回望金娘子,张老丈一掌拍他头上,“莫看了,起的什么鬼思!”

孙子忙为自己辩白道,“祖祖,她……我瞧着她比我,却还叫我弟!”似乎很不服的样子。

张老丈立眉道,“比你那又如何?她是你祖祖的先生,虽比你,但却已出工了,哪和你似的,还在家中读书,帮不上叔伯的忙!”

把孙子吓住了,这才和他一起走到徐家院门前,叩门入内,安顿行李不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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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方亲戚来访,徐家自然殷勤招待,当夜不但由几个女眷下厨精烹饪了一大桌,还特意去南门买了两大包炸鸡,给大家分食——徐三嫂细,叫侄子和她一块往西门去,虽然没个差遣亲戚的道理,但她倒也自有用意。到陵门前,正是饭点,门口排着长龙,徐三嫂侄子道,“这东西好吃得很,只是趁热,回家再炸味道便没这么好了。”

果然,许人买了都没有走,打开粽叶包便当场吃起来,店门口散着一股浓香,张大孙早咽起口水,又上下打量姑姑道,“姑,你嫁人了反而丰腴许,看来姑父待你很好。”

他父母都早逝,徐三嫂没出嫁前常帮着家里人带他,姑侄感情极好,闻言道,“道疼人,可见我们大囡囡是长成人了。”

张大孙急得咳嗽起来,“都六岁了,还叫我大囡囡,今日在巷口遇见一个金娘子,看着才三岁年纪,都已出来做事了——”

徐三嫂中一动,只当不道,道,“金娘子过年才五岁呢,也还,我们这里,男二五岁,女二三岁方才能议亲事,你们都还着呢。”

其实徐三嫂今年也不过二岁,若按新规矩,成亲方才一年而已。张大孙听了很诧异,不怎么有欢喜又有失落——他也曾定过亲,只是未婚妻和他一样身子不好,去年缠绵病榻许久还是一命呜呼。张大孙自己身子骨也不好,有个道士批命,他命里不该早娶,姻缘坎坷,有后福云云。张老丈便没有着急为他寻一门亲事,再者他学问颇佳,读书人考上秀才举人再亲也是有的。

这个年纪的少年郎,里不想那事也是不可能的,那金娘子姿容颇是貌,张大孙虽不上一见钟情,但也有惦记,听到这般,也就暂放下事。徐三嫂又拉着他让他日去医院看病——她如今就在医院做护士,让张大孙去看看自己的咳嗽。张大孙一边应着,一边又打量这炸鸡店里里外外,只见店门里头打横一个柜台,上方挂着菜名水牌,排队的是他这般的少年郎,不时便有人大声叫着,“两串猪皮,两串年糕,两串豆腐干,刷茱萸酱!再一只炸鸡腿!”

“给我串鸡胗!”

“掌柜的,炸鸡翅二,好了你叫号,我在吃米粉!”

“掌柜的,鸡杂各『色』二串,我在酒家吃酒!”

还没尝到嘴里,听着这样的喊叫,口中已是津『液』横生,张大孙一边眯着眼打量水牌,一边已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,叹道,“这条街好香啊,姑姑!”

他不经意间回头一看,眼神却是一顿了:那个刚才招惹来他一番思的金娘子,此时又站在了队伍后头不远,和另一个短发女娘嘀嘀咕咕不什么,暮『色』中靥如花,话声风吹得往他耳朵里飘,比香气还诱人。

“数学成绩……考第一……立体几何……”听着听着,张大孙的眉头不禁就皱了起来,数学他是道的,他看了数学(一),但这立体几何却是闻所未闻,恍然间这个字又比女娘更吸引了他的注意,张大孙扭头问姑姑,“这几日学堂还开课么,姑姑,城中可有书铺?我想买买活军的教材回家看呢。”

徐三嫂最喜这侄子聪上,闻言忙道,“有的,有的,就在隔街,眼看还排队,我在这里排着,你——”

虽然临县不大,但也怕侄子走丢,这里的队伍却又丢不开,徐三嫂一时有着急,站在那里东张西望,身后的语声一下停顿了,过了一,传来轻轻的话语声,“阿哥,你带弟去一遭吧,别走丢了。”

张大孙的耳朵一下都红透了——看来金娘子已留到他正偷听她们话,是因此才想去书铺走走。

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羞涩,身后的声又响了起来,轻轻地撩拨着张大孙的扉,张大孙再不敢看,忙红着脸和金郎君行了一礼,两人一边搭讪着一边往书铺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