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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活第95章 两桩离婚案真的要离婚的人,根本不会……

作者: 御井烹香     更新时间:2024-04-11 16:33:50

“胡嫂子, 还是先缓缓,再想想,这上拆不开是夫妻二字, 原配夫妻白头到老,怎地是半路道能比?”

“打他几下消消气也就罢了, 莫要往心里去, 究竟也没喝多少!”

就在庄家院隔壁,邻里们已聚集了起来,熟练地劝解着闹架夫『妇』——虽然邻里‘里’字, 早已在过去若干内逐渐废弃不存了,但民间文化中却仍留有深深余痕,所谓邻里三分亲, 前下各城中,都是细分街、坊、里, 每里要推选里长, 事无巨细都能找里长来做主, 婚丧嫁娶、门返归, 都需要里长参与, 别不, 就如今有无过所, 前便需要由里长担保,确认了有正当行需求,才能去衙门里领了过所, 名正言顺地进行跨城市流动。

因有了‘里’, 邻居们对彼此家事过问便显得顺章了,老邻居彼此知根知底,不论平日有没有矛盾, 遇事了也都来相帮相劝,因此胡家情况他们是很了解——这个胡嫂子,确不是省油灯,常来这山望着那山高,嫌弃着丈夫不会挣钱,没有本事,在家常摔摔打打,对公婆也并不恭顺。

她这是仗着娘家兄弟多,倒过来骑到了丈夫头上,哪怕丈夫有一点儿错处,也是揪着不放,前不过是哭自己命苦,站在街门口诉着胡家坏处,而自买活军来了,那新婚俗推行开来了之,挂在嘴边便了和离。

临城县归买活军治下已经三了,新式婚书也实行了一,也不知是什么候开始,和离人便慢慢地变多了——男人提,女人提都有,毕竟前不论是女提和离,或者是男提休妻,几乎都是极大事,哪怕是男方休妻也是家门丑事,如果女人还生了儿子,便连自家宗族都会大为反对。实在是过不下去夫妻俩,哪怕是对面不言,那也能这般过一辈子,是没有离婚这个概念。

买活军来了,风气便渐渐地不了,其中最大不便是女人也能工作,而且获取相当报酬,这一点不但大大地增强了女方提离婚底气,而且让人想不到是,也降低了男方提离婚难度——前男人想休了女人,如果不是有相当充足由,又或是双方家差距太大,娘家宗族也是要上门来讨。

因为被休女人名声不好,难再嫁,无处去只能返回娘家,便等是给娘家增添了无用人口,既不能种地也不能做事,家务亦不需要她来帮办。这便等是不给她活路,“孩子都给你生了,还要把人往死里『逼』”?虽然娘家宗族也很难收留她,但对这样行为还是很容易激起公愤,定要来讨个,否则就怕落了个族中无人印象,家族女孩子嫁都要被人欺负了去。

但如今,情况便很不了,女人被休,固然名声仍然是难听,但却不至没了活路——纺织厂是常都要人,还有吃摊、医院、清洁工,哪怕是修路,只要体力够了都去,孤儿院、托儿所……要人岗位很多,一最少也是二十文,扫盲班一毕业就是二十五文,刚修起来女子宿舍,门禁森严、全新水泥房,虽然屋子是局促了一些,茅房也要共用,但是一个月便只要两百文。

若是考过了扫盲班,认识拼音、会简单则运算,一个月便是七百五十文,五百五十文自己花用,无论如何都是足够了,而且这五百五十文还只是买活军给,倘若自己再接一些缝补私活,一个月六七百文任由自己花用,哪怕是没和离前,很多女人也过不上这样生活。

再加上宗族团结凝聚已被分家『潮』,及分家中不避免争吵极大地瓦解了,因此在男人提和离阻力也了很多,妻子对离婚态度亦缓和了不少,有甚至是双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着,随将本也不多家私草草分了,再一道去官府登记——当然,聊着聊着又觉得还不妨凑合过人数,其实还占了更多。

贫贱夫妻百事哀,但凡是富裕些人家,夫妻真正过不下去还是少数,近半来虽然城里离婚人家很多,但庄家这条巷子倒还没这样新闻。胡家是其中动静最大,今日闹起来缘由,细听之下实在是笑,便是今日亲戚家迎新办酒,胡大哥去礼多喝了几杯,甚而都没有醉,胡嫂子就这样翻地又闹起了离婚。

街坊邻居心里其实多少也有些厌倦了,但为了自家安宁,还是要来劝一劝,否则真能吵到深夜去,二日做工都没精神。刚这里劝了胡嫂子,胡大哥大概是酒壮怂权,忽然也暴怒起来,喝道,“日就去办和离!谁不去谁孙子!”

这胡大哥平日是最老实一个人,临城县俗话得好,欺负欺负地,不要欺负老实人生气。老实人一旦生气,果是最怕,众人听了这话,不由先都是一呆,彼此看着,还不知道该怎么劝呢,胡嫂子哇地一声哭起来,上来就要撕胡大哥嘴,“我和你拼了!”

裁缝铺家热闹,整得一整条巷子都不安宁,在蜡烛便宜了,不少人家托着蜡烛在门口站着,伸长了脖子看热闹,再往里了三家,海货铺霍家院子里,霍嫂子回身关了门,将烛台放回堂屋桌上,淡淡道,“带了话要十五两是吗?知道了。”

“是……爹最好能送银子,不要筹子,合伙那边是外地本钱,要银子最好。”

他们家也是新建二层水泥楼,和庄家一样体面,主人卧室在一楼左边,霍嫂子进去开了钱箱,拿了两块银子,用戥子称了,剪下一块,称足了十五两递给堂屋中等候长子,“给你爹送去吧。”

待长子离去,她又收拾了好一通箱笼,拿着烛台上楼叫来了七岁次子,“来帮娘扶着梯子。”

商户人家孩子,很就帮着铺子做事,七岁已有了不力气,两人一道将二十多斤空箱子柜顶挪到霖上,竟也顺顺当当,只是不心蹭破了次子手上一点油皮而已,次子一边吹手一边问道,“娘,这是要做什么呀,怎么连这个箱子都翻来了?”

霍嫂子『摸』了『摸』儿子头,笑道,“一会等你哥哥回来了再告诉你,你吃点心不吃?娘给你下汤圆。”

若是前,必定是要吃,因汤圆也不随都能吃好东西,但如今油水足了,孩子也挑嘴起来,渴望地道,“我今日不吃汤圆,日能吃炸鸡架吗娘?”

两母子讨价还价了一会,一楼右边屋又传来了孩子哭声——是才三岁女儿夜醒了要上官房,霍嫂子忙又去打发了一通女儿,话间大儿子也回来了,他刚是去新开饭店送钱,路途并不远,回来便汇报道,“爹那边账已经齐平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霍嫂子抱着女儿,又点起了一根蜡烛,让两个儿子都在堂屋桌边上坐下,“都先别忙,听我几句话。”

她给两个儿子都倒了茶,原为自己会有些手抖,但事到临头才发觉没有一丝犹豫,反而异样平静,“大郎、二郎,我决定和你们父亲分开了,在商议是你们跟我呢,还是要留下来随你们父亲?”

三个孩子中,最女儿已经依在母亲怀里睡着了,大儿子则似乎是早有些预感,并不诧异,二儿子是最惊讶,呆呆地张着嘴,半日才带着哭腔,“为何?为何?娘,你也要和离了么?”

“对。”霍嫂子,“娘不想再过这样日子了,准备去云县找找机会,二郎,你且先不,大郎,你纪最大,又不是我生,还是要由你自己做主,留在临城县,你爹这间铺子将来应该就是你,谁也夺不,你是上了宗谱长子——只是留到你手里候还剩多少,也不好了,你也知道你爹『性』子。”

到这里,她再忍不住叹了口气,由衷地,“我已受够了这样日子,你还要不要继续忍受便全看你自己了。”

要这没『露』面霍大哥,倒也没什么吃喝嫖赌恶习,甚而平日里待人也十分和气,不和霍嫂子红脸,虽然霍嫂子是填房,但她们家日子一向也还是为人称道——霍大郎母亲在他三岁便一病死了,由当还健在公婆做主,续娶了原配族里堂妹霍嫂子进门,因此她们又是继母子又是姨甥,母子间一向也很和睦。

霍嫂子是个最体面人,平日话不多,但心里有算,最有内秀,她进门就当家,公婆去之,连海货铺生都抓上了,在家中一向是一不二,连霍大哥都给面子,一向是满巷子羡慕有福人,门去光鲜亮丽,关起门来日子是什么滋味自家知道——霍大哥要有什么『毛』病,那就是不能赚钱,又好生发赚钱点子,家里几乎是刚有一些私蓄,便被他拿去做生赔了。

别人看着,这几由买活军关系,海货铺生越来越好,实则这二层楼都是霍嫂子想尽办腾挪辗转了盖起来,“这半来刚又攒了十几两筹子,是准备给你亲,这就又都去了,刚二十两用是我嫁妆压箱银。”

大概是已经忍受了太久,霍嫂子语气一直都是淡淡,“你要留下随他呢,铺子生大概就是你来接手,他是不耐烦做,那么日我去过衙门之便和你交接账。你要愿和我去云县,能带钱也就是二十两左右,家里在就剩这些了,铺子里大概还有个三十多两周转银子是不能动。”

“到了云县之,咱们要先租一套房子—我都问过了,房子还是有得租,不至没有落脚地方,一个独门独院三间屋子,一是十二两银子,头一嚼用还有,我和你也都读过了扫盲班,也就是,一个月咱们加在一起就有个二两,一存个十两,两三内试着做些买卖,在云县繁华,五六下来重新买房置办家业,倒也不是没有指望。”

“大哥,虽你不是我亲养,咱们彼此间也有些膈应。”霍嫂子道,“但这些下来,该你吃该你喝,我不曾短浅过你,也不怕把话开了,你和我,与我也是有利,彼此互相照应,也有个男丁劈柴挑水,但生做得如何,我也保证不了,你爹会将家败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,不定留在这里,你能得还更多些。”

“这些来,我是如何尽力维持,你也看在眼里,便是如此手里也实在留不下钱,他是为了做生亏,还不好十分他,我也不瞒你,我是实在受不了这样日子了,我也不用任何人来留我,劝我,我都打听清楚了,只要不要夫家财产,买活军是允许单方面离婚,我知道你爹不会,也没心思和他争了,嫁妆单子都还在,除了嫁妆外我一文钱都不带,日早起我便带他上衙门去,你们若是告诉他,那我就自己去,也能办得下来,只这样你们便是和他留在这里了。”

“还有一晚上,你也好好想想吧,我只一句话——留在这里,你还得听你爹,和我到云县去,我倒不要你一定听我,你也十五岁了,已是人,我素日看你脑子还清楚,万事咱们都商量着办。”

“就这样,你先睡吧,二郎你和我进屋里来,娘慢慢和你。”

二郎纪到底还,虽然也知道父亲随常做生赔钱娘总生气,家里气氛会因此压抑许久,但未想到竟会有朝一日到离婚地步,早已吓得泪流满面,他自然舍不得母亲,但想到若要随母亲去云县,便等是离开了这个舒适老家,两厢为难之下,只能希望母亲别,便是一定要离婚,也未必要离开临城县。抽抽噎噎,哭了大半个辰。

霍嫂子免不得软语安慰他,但口风却一点没松,不论二郎怎么询问,都没有更改主,只是反复解释道,“二郎,你在还,你不晓得和你爹这样人一起生活是怎样感觉,他也不打你,也不骂你,只是糊涂,这样人分是不该做主,但他既然是丈夫,是父亲,便然地是一家之主,谁都拗不过他去,娘千辛万苦攒一点钱,他败就败光了,他做那些生,你大哥难道就赞吗?没一样是赞,但有什么办,他是父亲,他要做,你大哥也只能听命,不然就是不孝。”

“实话告诉你,二郎,有候给他送了钱,娘转身看见房梁都想绑根绳子吊死算了,多少次都是想到了你们兄妹俩……若是买活军没有来,不准哪一次……”霍嫂子是最要强人,在人前几乎都不流泪,她声音突然哽咽了,偏过头去,让大滴泪珠别落在了绸衣上留了水痕。“有候娘看到河都想跳进去……”

二郎自然被吓住了,他号啕大哭了起来,抱着母亲脖子不松手,“娘别死,娘别死……”

他不敢再央求母亲不离婚了,虽然依旧抑郁不乐,但也勉强地在泪水中逐渐睡着,霍嫂子将他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,披衣屋照看火墙外大灶,又添了两块蜂窝煤,仔细封好炉门,这才舀热水进屋洗漱,烛光在水光中摇曳,映照一张没有笑容面孔,她神地望着那破碎景象,她已经几乎都不记得该怎么笑了。孩子们不懂事,他们不会关注母亲脸上是否也有笑容,总是为长辈们也和他们一样无忧无虑。

她洗了脸,涂了面脂,又到女儿睡屋里,打开屋角佛龛,里头是新神位——黑木做了牌样子,上头贴了红纸,还标注了拼音,‘救苦救难慈悲降六姐菩萨’,这是在私下流传着,由百姓——多是『妇』女们制作了悄然敬拜生祠牌位,所相当简陋,她们绝不敢公然宣扬,因为这是买活军和谢六姐确反对行为。

霍嫂子虔诚地磕下头去,口里喃喃念诵着自己祷词,她愿自己阳寿换得买活军,换得谢六姐长长久久。能开海货铺,胡家底蕴比她娘家要强得多了,她娘家是绝不会支持她和离,直到买活军来了,她才知道原来女人也自己门做工,自己做自己主,写一张主张了财产权——她多渴求却又始终无触及权力!——新式婚书!

她还会再婚吗?霍嫂子也不知道,或许是会,大郎到了纪就要结婚,他要分去单过,而她始终需要一个男人来挑水劈柴,修修补补,而且两个人挣钱也比一个人更容易。或许她也就不再结婚了,老了跟着二郎过活,只要能挣到足够钱,她相信足买来儿辈们好脸『色』……

但在霍嫂子不想将来,她只沉浸在这一刻里,她要离婚了,就像是水里把快窒息自己拔去,她要离婚了!她赚来钱将由她自己做主,这样日子哪怕只过一!

——她眼泪又汹涌地涌了来,在这无月深浓黑夜里,这瘦削『妇』女匍匐在昏暗房间一角,额头杵着粗糙水泥地面,她哽咽地,几近无声地念诵着,“大慈大悲六姐菩萨,信女愿自身阳寿,换你长命百岁、长治久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