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 首页 > 耽美小说> 买活>买活第239章 走不出的绣楼姑苏.王琼华 要走一起……

买活第239章 走不出的绣楼姑苏.王琼华 要走一起……

作者: 御井烹香     更新时间:2024-07-12 10:08:30

王家虽然不像是叶家、沈家一样, 热衷为女儿们弘扬才名,但归根究底,也没有怎虐待自家女娘, 一应按规矩行事之外,王琼华姐妹三不五时, 是能从家人里得到一些外头消息和报纸, 她们在吃食用度上也确比外头要体面得。生活在这样家庭里,若是会感到痛苦,似乎在外人来看显得贪得无厌——“外头吃不上饭人家了!你们这些女娘, 每日里为赋词强愁,哪里知道真正苦日子是怎过!”

家长们似乎并不担心王家女儿,看了买活军报纸之后, 也会有私逃念头,王老爷不肯给女眷看这些东西, 只是因为‘不合适’, 就像是元宵出门观灯走百病, 也不合适。理由总是有, 怕被拐子拐了去, 怕被外男冲撞了, 总之门是轻易出不得, 任何鲜事体也都是做不得,只因为含糊不清、讳莫如深‘不合适’。

合适女儿家,会是什样呢?王琼华不知道, 她只知道自并不会因为‘合适’就不痛苦, 裹足时脚是痛,望着大好春『色』,却不能去外头走一走, 心情是忧郁,有些需求似乎是自然而然、与生俱来,并不会因为后‘合适’而被框定,比如她也并不愿嫁给祖父安排夫君——她从前不知道赢婚姻自主’法,是在报纸上看到了买活军处闻,才知道买活军居然是允许女娘23岁之后成亲,而且可以自挑选结婚象,自决定婚书内容……

王琼华从未表『露』过买活军向往,她害怕一旦问了几句,此后看不到报纸了,将是比杀了她要更可怖痛苦。在她看到买活周报以前,王琼华生活充满是一种无名忧郁,她甚至不知道自因什而愁,直到买活周报点化了她所有诉求,只有在渴望萌之后,才会感觉到旧日规矩束缚,才能知道原来自生长在其中框架,‘合适’框架,也能让人痛苦。

到买活军里去!

若在之前,她所感觉到只是日益增长绝望和痛苦,甚至因为了悟了世上有人如此自在生活着,因而比原先更加厌世话,如今,王琼华心里,焦切渴望盖过了一切情绪,她不得不调动全部城府,才能继续若无其事地生活——在看到告女娘书以前,王琼华从未想过自有一日也能去到买活军里,但这份报纸让她看到了希望,忽然间,生活更加令人难以忍耐了,如果不能在几个月内去到买活军治下,王琼华觉得自是真会疯。

“买活军真肯收我这样人吗……”

她和报喜在窗前做针线时,这样近乎耳语般询问着,“从前你干娘不是了,我们这样女眷,买活军盐队是不肯收留?”

“是从前,年前私盐队里就开会了,干娘,有一整套章程!你瞧她给我报纸不是得清清楚楚?”

报喜声音也很轻,她们非常习惯于这样话,哪怕是把耳朵贴在板墙上,都听不到一点动静,只有一些悉悉索索声音,叫人疑心是壁虎在板墙上爬动。“都听好了,他们船停在水门码头,只要上了船,就是买活军活死人,别人追来讨,除非是杀头罪,否则都是不给。”

“像我们家这样……”

王琼华之前就曾流『露』过买活军好奇,并且听报喜干娘私下已经皈依了白莲教,信奉无生老母在世谢六姐之后,曾托报喜向她干娘问得清楚一些——姐们虽然长年累月地被关在内院,但也不是外头事情全然不知,内院自有自熟悉消息渠道,三姑六婆是永远无法完全禁绝。

报喜干娘就是常登门『药』婆,此外,有城里知名产婆古老妈,随常来法几个老尼姑,这几年来陆续都暗中信奉谢六姐。王琼华不止从报纸上看到买活军消息,也能时常从探视她兄长,以及由报喜来转述内宅消息里,听一些买活军兵丁、商户,在姑苏城生事情。

买活军会带人回他们里去,这个她很久一起就知道了,并且因此起了一点点心,而报喜和她从一起长大,互非常了解——王琼华也就这一个丫头,随一个姐房里都有七八个丫头,是累世公侯之家,饶是如此,每年月钱也是沉重开销,是勉强撑着架子。

王家虽然有钱,但已经有钱了许年,人丁繁衍,王琼华同辈姐有十几个,有兄弟们,他们家四五代同堂,排场上来,未出嫁女孩子,能有一个贴身丫鬟,已经算是很够用了,王婉芳丫头去年水痘没了,今年没补进来,别看祖父日日大宴宴不停,仿佛锦绣风流花团锦簇,大家大族画皮揭开,私下内囊没几个是光鲜。

譬如报喜,她在王家当丫头,似乎前程是很光明,这辈子跟定了王琼华,王琼华出嫁,她就做陪房媳『妇』,安安稳稳总是一份前程,街上得是衣食无着人羡慕她,但报喜自也不怎满足,因为王家给家生子,有报喜这样收养来孤儿丫鬟,是不怎月钱,只靠老爷太太们时不时赏钱,报喜做活很辛苦,吃得固然好,穿得也光鲜,手里却偏偏没有少钱。

若是从前,没有得选,倒也罢了,或许也就和王琼华一样,因为不知道能有什样活法,自活法也不出有什很明确不满。但自从买活周报开始慢慢渗入王家,报喜心中想法就不同了——她看到了买活军招聘广告,觉在买活军里,一个识字能干女工,收入是很丰厚,最重要是很稳定,并不需要去讨老爷太太好,也能拿到自劳动报酬。

王琼华觉了报喜想法——报喜总是反复细看招聘栏,仿佛在计算着什。她也并没有责罚或者告报喜,而是怀着当时连自也不清楚隐秘期待,怂恿报喜去问问她干妈:张『药』婆看报喜生得好,人又伶俐,分派到姐身边伺候,一向也看报喜十分好。她既然信了白莲教,和买活军一定是有联系。

而且这种联系,在内宅也不需要十分避讳,因为女眷们都买活军商品很有兴趣,这些东西又是不好委托外头男采办们去买,连内宅管事媳『妇』,也不会把这些诉求报到公账上,并山园后院女人们,不分主仆,只能零零散散地通过三姑六婆来置办着式肚兜、放脚后穿制式矫正鞋(效果没去医院好,但比完全没有好一点),有一些更让人脸红东西,譬如包装好羊肠子,有弹力内裤……

张『药』婆答案,让当时王琼华和报喜都很失望,但却也可以理解:盐队不收没来路女眷。他们收容并且带走女眷,就和孩童一样,都要有个明确来历——孩童不消了,倘若没有家人同意,就这样把人带走了,叫掠卖。而女眷们得到待遇也和孩童一样,尤其是未嫁女孩子,如果没有一个‘监护人’完成交割,他们是不收。

是寡『妇』,如果有亲眷,也要亲眷同意,签了切结文书,这才会将人领走给钱。因为这做得是人口买卖,既然要买,总要有个卖方,否则不成为生意了,而是拐带女眷拐子,这和人牙是有区别。人牙虽然也分了官私,但归根结底来讲,是厢情愿买卖,城里衙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买活军本家在福建道,隔了一个之江道来到姑苏城这里,他们也要守官府私底下一些规矩,否则私盐、私牙生意是做不下去。

者了,是会收容未婚女孩子,也是买回去做活,王琼华虽然没见过人市上是怎看人口,但听报喜起来,也是要看牙口,看手掌,让她们跑了几步看身手。王琼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缠过足,她能做什呢?连她自不知道,她这个社会完全陌生,也从未受过工作训练,她到了买活军里,难道要依靠报喜养活?

是带了银子过去,王琼华又能带少银子呢?姑娘们月钱一个月不过是一,数都是拿来买胭脂水粉,余下一点点,要孝敬嬷嬷们,实在是没有什余钱,也就只有一些头面,或者能当个几。像是王琼华这样女孩子,有时候渴望出嫁,并不是真渴望去别人家里做媳『妇』受气,实在是渴望离开绣楼,同时拥有一笔名上属于自嫁妆,从此至少能做一点主,管束一些下人,而不是永远在这黑洞洞房间里做绣工。

报喜来历并不干净,她离开王家话,算是‘家奴私逃’,虽然没有奴契,但以王家财势和体面,需要奴契?只要捉住了,当即就是死,知府都未必会管,是管了,又有什用?报喜若王家法有异议,倒是给自出第个身份来啊?

买活军不买来历不明女眷,她就走不了,而王琼华不能做活,又没有很银子,她来历当然就更不干净了,报喜逃走,王家或许开始不当回事,她要是失踪,可是好大事!王家自然是要四处去找,是靠私盐队点势力,能遮护得了她?别是把整支盐队都连累了,陷在这姑苏城里!

这样顾虑是很实在,是在,买活军改了规矩,王琼华也没有释疑,虽然王家平日并不吹嘘,但她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家在姑苏城地位,姑苏城能养得起园子人家,怎会没有财势呢?

“姐,句不中听话,你别生气。”报喜倒比王琼华胆子大,或许是因为她平日里时常也能和三姑六婆唠嗑几句——姐是金尊玉贵,因此和外界交际也最,主『妇』、姨娘、丫鬟、婆子,都比姐们要自由得。“王家是大,能大得过十八芝,大得过朝廷?”

“连朝廷尚且要和买活军和议,王家难道就真敢得罪了买活军?”

王琼华不得不承认这话是有道理,但却又有些过于宽泛了,不能完全消解了她担忧——王家当然不敢得罪买活军,但她不知道,盐队会不会觉得她过于无用,不必为了她去平白地得罪了本地地头蛇,日后行走都要些滞碍。

报喜能够领会到王琼华心情,当然她也有一样担心,报喜不过是一个丫鬟,私盐队会不会轻视了她,不愿收容呢?

此时,能够坚定她们只雍药』婆转述,这些内院女人,没有丝毫机会和真正青头贼接触,王氏姐妹能听闻,甚至只有不知转了几手消息——她们该如何在白离开绣楼?王琼华倒好,她放了脚之后,走路倒好了,王婉芳根本无法走楼梯,上下都要靠婆子背负。偶尔去母亲里请安时,伴从也非常严密。晚上想要逃走更是梦话,虽然教养嬷嬷晚上回下处去歇息,但门是上锁,是开了门,也没有人在晚上灯笼逃跑吧?园子里是要有人来上夜,不然就是荒园子,根本住不得人,瞧见灯笼,肯定来抓。

是侥幸逃了出去,然后呢?如果这些消息『药』婆也是从别处听来,并不十分真呢?如果船没有停在水门码头呢?如果她们逃了出去,却连水门码头都找不到呢?甚至于连水门码头都走不到呢?王琼华这辈子走过最远路就是从绣楼去后院,她傻也知道,从府里去水门码头路途几倍于此。

报喜可以解决一些问题,她知道从府里去水门码头怎走:报喜在被王家收养之前,曾经次来往于王家所在城北和水门码头一路上卖花,而且她也有一把子力气,可以扶着王琼华走,如果王婉芳愿意一起走话,她也可以背着王婉芳。至于船,水门码头里随时都有买活军船,按照『药』婆法,“姑苏城生意这,这船开走一日,是白花花银子流走一日,一艘走了一艘来,他们是不会脱空。”

总算不至于毫无办法,虽然风险依旧很大,王琼华甚至无法想象她们会遇到什波折,因为她从来没做过这些事,报喜也没有,她们可能顺利成行,也可能走到一半就被抓回来——

想到这里,王琼华不由得了个寒战,她不知道被抓回来后,自会遇到什惩罚,能不能留住『性』命,但即能够留住,想必活着也不会有任何乐趣可言,绣楼是决计不可能出了,书籍纸笔也不会有,或者干脆被锁在砌了墙院子里,一直关到祖父消气为止——报喜一定会没命,但若是被关了起来,于她来,活着不如死了好呢。

到买活军里去!

这样想法,依旧在脑海中盘旋,但王琼华似乎也感到了一点真切恐惧,她不知道是不是自不够痛苦,又或者确没有气魄,不像是买活周报上所描述些英姿飒爽女将军、女商人——这些报道,家里人都是不许她们看,‘不合适’。一开始,家里人只给她们看一些合适东西,周报上刊载医学东西,但周报毕竟是周报,每七都来一份,剪报也很繁琐,总会有人不耐烦。

而且,王琼华哥哥很疼爱她,她们总能设法看到,久而久之,祖父里送来报纸,只是会裁剪掉一些极为不合适东西,而显然在祖父来看,这些女将军、女吏目风采,是极不合适,要严防死守,危险东西。王琼华正是看了这些报道,才知道女子也能如此英明果断——非止谢六姐,谢六姐是神明,而是买活军治下女娘,她们竟也能如此……如此孔武有力,如此精明强干,能做到这无数无数事情。

这少给了她一些勇气,一些向往,但似乎这不足以下最终决定,王琼华不由得就看了姑姑一眼——王婉芳到在连一句话都没有,但她肯定是听到了她们话,王琼华可以瞒着隔屋个姐妹,但无论如何也瞒不过王婉芳,她们同吃同住,王琼华实际上也肩负了照料看管姑姑职责,她根本没法撇开王婉芳和报喜密谋。

王婉芳脸非常消瘦,她看起来比街上野孩子饿,像个八岁骷髅,她话时脸颊上肌肉甚至能看到在动。“我走。”

她话很少,但却仿佛透炼锋一样斩钉截铁,冷冷力量,“被抓了,我就跳护城河。”

王琼华一下子不出话了,她知道姑姑是真,王婉芳真能做得出来,她痛得撞过墙想碰死,在虽然不『自杀』了,但并不意味着她脚就不疼了。

“就走!”她也下了决心——报喜和王婉芳走了,她能落得着什好呢?要走一起走,要死一起死。“去买活军里给你做手术!”

她不免又掏出了张始终没舍得烧掉报纸来,翻过了面,又在光下细细地看起了反面报道,喃喃地絮叨着除了自谁也听不清,彷如念佛一般呓语,“买活军既然如此安排版面,就一定是有用意……她们就是为了招揽裹脚女娘,她们肯定也要裹脚女子……郝君书放足手术记……郝嬢嬢最终是做了手术……她也裹了足,但做出样好辣椒酱——买活军给我们看这篇报道,必定是为了鼓舞我们……他们不会不要我们……”